《龙虎武师》:香港功夫片正在走向死亡

李小龙之后,成龙、洪金宝、李连杰等人,接过了功夫片的大旗,及至甄子丹、谢霆锋,仍是港片的中坚力量。但是今年,那个“我要打十个”的甄子丹,已经58岁,谢霆锋也已经41岁。

近期上映的两部港片,都很值得一看。《怒火·重案》上映一个月,票房已经突破10亿,豆瓣评分7.5。很多人从这部电影中,看到了功夫片复兴的希望。

而《龙虎武师》豆瓣评分高达8.3,上映7天票房81.5万,排片占比已经跌至0.7%。这不是一部献给影迷的电影,作为一部纪录片,这更像是一首香港功夫片的挽歌。

中国武术之“功夫”一词,英文写作“Kung fu”,系功夫二字的粤语音译。上个世纪70年代,随着《唐山大兄》《精武门》等香港功夫片的热映,中国功夫在李小龙的推动下,暴风骤雨般地席卷全球。用现在时髦的话讲,李小龙以一己之力,将蕴涵阴阳之道的中国文化,在世界范围内进行了一次极其成功的输出。在李小龙的影响下,“Kung fu”一词被收录到英语词典中。

自此之后,在西方人眼中,中国这个古老的民族,披上了一层“Kung fu”的神秘面纱,无数人慕名而来一探究竟。

而李小龙在电影《死亡游戏》中,标志性的黄色连体衣服,以及他战斗时候独特的啸叫,也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。或者说,在包子头、旗袍之外,中国人在西方眼中的“刻板印象”,又多了一个。

2003年上映的电影《杀死比尔》中,导演昆汀·塔伦蒂诺为主角乌玛·瑟曼设计的服装,正是李小龙这身黄色连体衣,以此向李小龙致敬。

格斗游戏《街头霸王》中,飞龙的原型同样是李小龙,他所使用的功夫,正是李小龙开创的截拳道。而飞龙的形象以及招式设计,则来源自电影《精武门》——一部讲述对抗日本侵略者的电影。

其他诸如《铁拳》《死或生》《真人快打》等游戏中,都包含以李小龙为原型设计的角色,其影响力持续至今。

严格意义上来讲,李小龙的世界影响力,并不能等同于香港功夫片的世界影响力。但毫无疑问,正是在李小龙回到香港,筹拍功夫片之后,才开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。

1914年,导演黎北海拍摄了香港本土首部电影短片《庄子试妻》。这部电影取材自粤剧《扇坟》,其服化道皆取自传统粤剧,而剧中庄子妻田氏,则由编剧黎民伟反串饰演——一如传统戏曲中的旦角。

有趣的是,《庄子试妻》曾在香港以外的多个地区上映,包括美国洛杉矶,但唯独没有在香港本土上映。而且,这部电影中还出现了中国第一个电影女演员——严珊珊。

在香港电影诞生之初,就与传统的戏曲紧密结合在一起,这不是巧合。以唱、念、做、打四项基本功形成系统的戏曲,和后来影视表演所要求的声、台、形、表,堪称异曲同工。而在那个炮火纷飞的时代,众多京剧、粤剧名角不得已避乱香港,开班授徒,让香港成为当时中国最好的电影土壤。

这种惯性延续到了现在,在香港,人们习惯把看电影称为“睇戏”,而电影院也被习惯性称为“戏院”。

唱和念,是早期香港电影的主流。直到20世纪50年代,做、打才逐渐登上历史舞台。

1949年,由胡鹏执导的《黄飞鸿正传》上映,这应该是最早讲述清末民初武术家黄飞鸿的电影。主演关德兴系粤剧武生出身,精通传统武术,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,自此一举成名。

袁小田的名字,很多人都会感到陌生,但如果提起成龙的《醉拳》《蛇形刁手》,想必很多人都会如雷贯耳,那个功夫高超的苏乞儿,正是由袁小田饰演。袁小田有七个儿女,他的大儿子就是知名武术指导、袁家班领军人物袁和平。而在入行之初,袁小田所做的,正是武打演员、替身演员。

在此期间,还不得不提的另外两名重要人物,就是京剧大师于占元与粉菊花,这两人一个是武生,一个是武旦。

1949年,于占元在香港创立香港中国戏剧学院。日后以洪金宝、成龙、元彪为首,红遍中国的“七小福”,正是出自这所学校。所谓的“元家班”,指的是于占元“元”字辈的学生,洪金宝艺名元龙,成龙艺名元楼。而袁和平拜师于占元期间,艺名为元庆。这所学校,被誉为香港电影的“黄埔军校”。

粉菊花同样是一位京剧演员,1925年诞生的中国第一部武侠电影《女侠李飞飞》中,粉菊花饰演剧中女一号李飞飞。制作这部电影的上海天一影片公司,是由包括邵逸夫在内的邵氏兄弟创建的,1958年,邵逸夫来到香港成立了影响深远的邵氏兄弟电影公司。

1949年,粉菊花在香港创办京剧科班春秋戏剧学校,成为香港电影另一个人才输送基地。她擅长武旦、刀马旦,教导出了多位功夫片明星,包括开创了僵尸片风潮的林正英、在《末代皇帝》中饰演溥仪的尊龙、知名喜剧演员罗家英等。

中国的南派戏曲与北派戏曲,在香港实现了交融。以袁小田、粉菊花为代表的最早的这批功夫演员,成为香港功夫片的奠基者。

至于为什么“做、打”会逐渐走到台前,现实往往比较残酷:当时的人们不爱看戏了——一如传统戏曲今时今日的境遇。场面更为刺激、更具表演张力的功夫电影,逐渐成为观众的心头好。

慢慢地,武生、武旦逐渐成为电影的主角,而多年之后,成龙也凭借武丑的形象,杀出一条生路,当然,这是后话。

然而,这一时期的功夫电影,仍然没有跳出传统戏曲的窠臼——其武打动作的设计,仍然沿袭了戏曲中的套路,一招一式缓慢且蜻蜓点水,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。但与此同时,香港已经具备了日后功夫片爆发的基础——大量会真功夫、有戏曲功底的人才,涌入电影行业,只待一次华丽的质变。

李小龙被誉为现代MMA之父。1953年,13岁的李小龙,已经练习过太极拳、洪拳等传统武术的李小龙,因不满于这些功夫缺乏实战价值,因此拜入叶问门下,开始系统学习咏春拳。可以说,在武术启蒙阶段,李小龙就已经埋下了实战的种子,这为他后来创立截拳道,奠定了基础。

李小龙与电影的缘分,更是不浅。早在1941年,刚刚3个月的李小龙,就曾在《金门女》中亮相。1957年,李小龙在《人海孤鸿》中,饰演一个小混混。还算丰富的演绎经历,让他对电影这门艺术,有了较为深入的认识。

早年旅美求学期间,李小龙曾创建振藩国术馆,他的本名为“李振藩”,说白了,就是教授中国武术的一个组织。美国汇聚了当时世界上众多功夫高手,李小龙如鱼得水,从西洋拳、空手道、泰拳等众多武术中吸收养分。如果说,香港促成了中国南北武术的融合,那么李小龙进一步将中国武术与世界武术,交融在一起。

当然,李小龙也将中国武术的传统习俗——以武会友,带到了他的振藩国术馆。在和众多高手的切磋中,他的实战能力不断增强。更为难得的是,李小龙对武术理论的研究,还要在技击技术之上,这让他日后创立截拳道,变得水到渠成。

然而一个严峻的问题,一直困扰着李小龙,那就是如何才能更好地推广中华武术。很快,他想到了电影。

即便今时今日,亚洲人在欧美遭受的歧视依然存在,更何况是50年前?即便此时的李小龙已经名满美国,但身为中国人的他,也仅仅能在电影中担当配角、反派,根本无从谈起推广中华武术。

1966年,李小龙在好莱坞电影《青蜂侠》中,饰演青蜂侠的助手加藤,戏份不多,台词寥寥。即便如此,李小龙的风头居然盖过了主角凡·威廉姆斯。然而,这部电影扑得很惨,并没有取得多少影响力,这让制片方华纳十分不满。

随后,华纳决定拍摄一部蝙蝠侠大战青蜂侠的电影,企图借助蝙蝠侠的名气将青蜂侠带火,而在这部电影中,华纳安排李小龙被罗宾完败,这让李小龙勃然大怒。由于李小龙拒绝这一安排,华纳只好将剧本改为两人打成平手。

1970年,李小龙在好莱坞徒弟的引荐下,获得电影《无声笛》的主角机会,电影公司信誓旦旦地表示,这是一部讲述中国功夫的电影,但最后却告知李小龙,电影必须在印度拍。而这部电影的剧本,也令李小龙感到失望,这不是他所要表达的武术哲学。

这时候,刚刚从邵氏兄弟公司出走,创立嘉禾公司的邹文怀,注意到了在美国小有名气的李小龙。在邹文怀的游说下,郁郁不得志的李小龙决定重返香港,拍摄电影《唐山大兄》。

对于香港功夫片而言,《唐山大兄》有着划时代的意义。李小龙凭借此片成为香港炙手可热的顶级巨星,香港功夫电影也从此前的戏曲套路模式,进入到注重实战的真打阶段。对于世界动作电影而言,《唐山大兄》同样意义非凡,快节奏的,更加实战化的武打动作设计,仿佛让功夫片开启了加速键。

出于影视表达的需要,以及时代的限制,当时的摄像机,并不能很好地拍清楚李小龙的动作——因为实在太快了。为此,李小龙必须给自己按下慢放键,才能配合对手套招。即便如此,其出招之快依然令当时的观众目不暇接。

《唐山大兄》创纪录地拿下了350万港元的票房,而这只是李小龙神线年,《猛龙过江》上映,票房达到530万港元,打破了东南亚地区票房纪录。

这部电影中,李小龙请来了美国的好朋友、空手道世界冠军查克·罗礼士,二人在罗马斗兽场的决斗,成为影史上永恒的经典。

坊间传闻,《猛龙过江》在美国上映后,由于李小龙和罗礼士的对战极度真实,甚至让部分罗礼士的徒弟,以为他真的死了。当罗礼士第二天生龙活虎地出现在道馆里时,他的徒弟们感到不可思议。

这部电影中,还出现了李小龙大力握拳、用手摸鼻子的名场面,被日后众多影视、游戏所致敬。

伴随着李小龙的崛起,功夫片成为香港电影的一张名片,风靡全球。香港电影也开始跳出传统戏曲的框架,大踏步融入世界电影之林。

更重要的是,以功夫片谋生的武行们,迎来了最好的时代。当然,香港更习惯称呼这些人为武师——以传播中华武术为职业的武人。李小龙的中华武术哲学理念,终于得到了最好的传播。

如果需要给功夫片写一封情书的话,没有比李小龙更合适的人选了。他如一颗流星划过影坛,以一己之力将功夫片的知名度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他让外国人学会了“Kung fu”一词,更让中国人的精神传播到了全世界。

李小龙之后,成龙、洪金宝、李连杰等人,接过了功夫片的大旗,及至如今的甄子丹、谢霆锋,仍是港片的中坚力量。但是今年,那个“我要打十个”的甄子丹,已经58岁,谢霆锋也已经41岁。

或许,我们不必为此感到悲伤。一如半个多世纪前,全中国的戏曲人才汇聚到香港,如今香港已经不再具备如斯的吸引力,其衰落无从避免。《怒火·重案》并不能引领港片复兴,但它依然足够香醇。《龙虎武师》亦不是香港功夫片的终局,虽然我们从中看不到希望。

我们不知道这些功夫片老兵们还能抗多久,但我们希望让时间的刻度尽量拉长一些。